留守与启程
1月2日早晨,拉纳港的空气中还透着彻骨的寒意,皮耶尔书房里的壁炉已经烧得噼啪作响。
法伦借用了这间平时只堆放旧报纸和卡牌周边的书房。
宽大的木桌上摊开了几张空白的羊皮纸,旁边散落着炭笔和精密的游标卡尺。
皮耶尔坐在桌子对面的高背椅上,左边那条空荡荡的袖管被高高挽起,露出了肩部以下那块因为陈年旧伤而显得有些狰狞、却又切面整齐的残端。
法伦没有说什么“可能会疼”或者“忍一下,很快就好”之类的废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皮耶尔身侧,眼底泛起淡淡的金芒,【真理之眼】无声开启。
视线穿透皮耶尔肩部的肌肉与疤痕,法伦将那些残缺不全、在当年被强行截断的魔力回路节点,一点点地在羊皮纸上还原、标记。
随后,他拿起炭笔,飞速地画了起来。
皮耶尔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。
那些原本模糊的炭笔线条,在法伦的手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,演变成精确的机械结构。
肩部关节复杂的双向魔导齿轮传动组、用于桥接断裂神经的魔力回路端口、甚至还有隐藏在腕部那微小的魔导击发装置……法伦的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,几乎没有任何停顿。
“在阿瓦隆学院学的?”皮耶尔看着那繁复的图纸,忍不住开口问道。
“都快一年了。”法伦头也没抬,游标卡尺在纸上快速比对了一下比例,“和炼金机械社那边一起做了点小玩意儿。”
“比如?”
法伦想了想:“现在街上很火的那个卡牌全息投影仪,最初的原型架构就是我设计的。当然,后期的量产化和材质改良,是其他同学完成的。”
“……”皮耶尔沉默了足足半分钟,然后用一种复杂的语气感叹,“阿瓦隆……真是个可怕的地方。”
三个小时后,义肢的大框架设计图已经彻底完成。
主体材料选定了轻量化且对魔力亲和度极高的秘银合金;肩关节采用高压魔导齿轮,保证了出力;而腕部以下集成的短管魔力铳,口径不大,但足以在近战中击穿中低阶魔物的表皮。
这是皮耶尔的老本行,法伦不打算替他乱改战斗风格。
但他对比了一下图纸上的材料清单,眉头微微皱起。
拉纳港这种偏远的海港城市,根本没有高级冶金工坊能提供大块的秘银合金锭,高精度魔导击发针更是闻所未闻,更别提那一小块用于桥接人体魔力回路的、珍贵的“活性炼金凝胶”了。
法伦收起图纸,走出书房。
他在冰冷的后院里,抬头对着灰白色的天空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。
“唳——”伴随着一声高亢的鹰啸,荷鲁斯从云层中俯冲而下,巨大的金色羽翼在冬日的晨光里拉出两道锋利的弧线。
法伦翻身跃上鹰背,没有任何废话。
金色流光划破拉纳港灰白的天空,朝着西边距离最近、商业更发达的索尔提斯港疾驰而去。
傍晚时分。
皮耶尔正坐在客厅里,用一块沾了枪油的粗布,单手慢慢擦拭着他那把跟随多年的旧火铳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法伦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,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。
法伦把袋子放在桌上,随后,他抽出那张已经填满了材料批注和制作工序的设计图,推到了皮耶尔面前。
“我尽量,三天之内做完。”法伦看着皮耶尔说。
皮耶尔低头看了看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纸,又看了看那袋材料,用仅剩的右手挠了挠一头灰发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客套话。
法伦提起材料袋,转身重新钻进了书房。
1月3日上午,特里斯家宽敞的后院。
黛西站在院子中央,深吸了一口气,双臂微微张开。
银灰色的魔力光芒从她的四肢关节处亮起,四个菱形的金属推进器凭空浮现,稳稳地悬浮在她的手腕与脚踝外侧。
推进器启动时的低沉嗡鸣声在冬日的空气中震荡,将她淡金色的短发吹得微微晃动。
皮耶尔靠在后门的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黛西的武装。
“嗡——”黛西脚尖轻轻离地,整个人平稳地升到了两米高的半空中。
推进器的角度在瞬间完成了实时微调,紧接着,她动了。
左侧推进器猛然侧倾,右侧推进器加大后推力,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,犹如一只银灰色的燕子,绕着后院那棵粗壮的橡树飞快地盘旋了一圈。
那一刻,看着半空中那个灵活的身影,皮耶尔突然感觉自己真的老了。
“战斗模块还没加。”法伦站在皮耶尔身边,轻声解释,“她现在这套底盘,只能用来飞。”
皮耶尔看着重新悬停在半空的黛西,喝了一口冷咖啡:“已经很有用了。”
“用来侦察和撤退确实够用。但如果遇到必须正面对抗的情况……”法伦摇了摇头,目光变得严肃,“会很危险。”
黛西平稳落地,推进器的嗡鸣声渐渐熄灭,化作光点消散。
她小跑着走过来。
法伦蹲下身,把昨晚在书房画的几张草图铺在院子的石板地上。
“武装召唤师,通常有两种路线。”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,“一种,是你千代姐姐那种,专精强大的武装,把它用到极致。一把刀,配上不同灵体的属性切换,就可以应对几乎所有情况。但这条路,对身体天赋和战斗专注力的要求极高。”
黛西蹲在旁边,认真地盯着那张图。
“另一种路线——”法伦在另一条线上点了几个分支,“是像搭积木一样,不断堆加新的武装模块。你现在已经有了这套出色的推进器,这是一个非常好的‘底盘’。接下来我们要做的,是在这个底盘上加东西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线条略显潦草的草图。
那是他昨晚临睡前,结合自己无名之枪的变换灵感随手画的。
图纸上画着一对可以吸附在推进器外壳上的攻击型浮游单元。
平时,它们可以缩成拳头大小的金属球挂在腰间;启动时,则能迅速展开成微型魔导炮。
“参考了一下我同学那边的机械变换逻辑。”法伦指着草图解释,“不用专门去设计一把需要手持的新武器,我们把攻击模块直接挂载到你现有的推进器上。这样,你在开火的时候,就完全不需要改变现有的飞行习惯。”
黛西盯着那几张潦草的图纸看了片刻,突然抬起头,那双大眼睛里亮晶晶的:“哥哥,这个球球……能打出不同属性的攻击吗?”
法伦愣了一下,随后笑了。
小丫头的战斗直觉,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。
“能。”他伸手揉了揉黛西的头发,“我把属性弹药的魔力接口留给你就行了。”
皮耶尔依然靠在门框边,看着石板地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,热烈地讨论着怎么在推进器上加装“火力覆盖”模块。
冬日稀疏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。
皮耶尔那双总是透着沧桑的灰眼睛里,此刻映着这幅画面,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1月4日上午,拉纳港,阿瓦隆主题商业街。
杰克霜精真的只是想去买个他心心念念的冰淇淋。
他那不到一米高的雪白身躯努力在人群中挤着,头上那顶标志性的蓝色巫师帽一跳一跳的。
当他好不容易走到冰淇淋店门口时,原本喧闹的排队队伍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秒钟。
然后,人群炸了。